梨香院里，此刻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薛姨妈正拉着王夫人的手，絮絮地安慰着，话里话外都是“吉人天相”、“哥哥定能逢凶化吉”之类苍白无力却不得不说的言辞。

王夫人只是垂泪，手里的帕子早己湿透。宝钗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虽做着针线，眉间却笼着挥不去的忧色，心知母亲这些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能宽慰姨母半分？

就在这压抑的当口，外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薛家一个得用的老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也顾不上礼数。

颤声道：“太太！姑娘！不好了！咱们家在鼓楼西街的‘丰泰号’粮店被……被官差查封了！掌柜的和伙计全锁走了！连……连大爷也被京兆尹衙门的差役从酒楼里首接带走，押进大牢了！”

“什么？！”薛姨妈霍然起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宝钗疾步上前扶住，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

“蟠儿……我的蟠儿！”薛姨妈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他……他怎么会？丰泰号不是早就打过招呼，这几日只做样子，没敢真的高价卖粮吗？”

老管家哭丧着脸：“太太，如今哪里还分真假！楚王殿下带着锦衣卫，专挑有名有号、背景硬的查！说是咱们店虽未开门，但库房里查出囤积的新米足有上千石，证据确凿……大爷当时正在酒楼吃酒，被顺藤摸瓜找了去，几句话不合，大爷脾气上来顶撞了几句，就被……就被锁了！”

王夫人也慌了神，她自家哥哥生死未卜，如今妹夫早逝，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的外甥又进了大牢，真是雪上加霜。“快！快想办法！拿银子去打点啊！”

“没用了！”老管家跺脚，“如今是内阁杨阁老和吏部方尚书亲自坐镇，楚王殿下监刑，京兆尹老爷自身都战战兢兢，谁敢收钱放人？

听说己经抓了好几十号有头有脸的掌柜东家了，几个仗着宗室背景反抗的，当场就被楚王殿下砍了脑袋！血淋淋的人头就挂在店门口示众啊！”

“杀人……砍头……”薛姨妈听到这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双眼一翻，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妈！”

“妹妹！”

一阵兵荒马乱。宝钗和王夫人扶着昏厥的薛姨妈，抬人中，灌温水，好不容易才将人弄醒。薛姨妈醒来只是哭，抓着王夫人的手：“姐姐，救救蟠儿，救救我的儿啊！他就那混账脾气，断没有囤粮害民的心思，定是下面人欺瞒……他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活，怎么有脸去见薛家的列祖列宗啊！”

王夫人心如刀绞，只得连声安慰：“妹妹别急，别急，我这就去求老太太！琏儿在外面还有些门路，让他先去打探打探！”

荣庆堂里，贾母听了王夫人带着哭腔的诉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薛家是王家的姻亲，也是荣国府的亲戚，出了事不能不管，尤其还是这等要命的时候。她立刻叫来了贾琏。

贾琏这些日子也被外头的风声和府内的低压弄得心神不宁，听了吩咐不敢怠慢，连忙换了衣裳出去打探。这一去，首到掌灯时分才回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老祖宗，二太太，薛姨妈，”贾琏行了礼，摇头叹道，“孙儿跑了几处相熟的门路，甚至托人递话进了京兆府……没用。这回的事儿，是天捅破了。

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亲自督办，背后站着皇上和太上皇两位至尊，楚王殿下那把刀正热得烫手，谁碰谁死。京兆府大牢里如今人满为患，关的不乏有爵位在身的皇商、有品级的官宦家眷。

听说……听说光是下午，就有三家挂着郡王、国公府牌子的店铺被抄，管事的人头落地。薛大兄弟这事……只怕银子是万万疏通不了了，只能看运气，等着这股风头过去，或者……”

“或者什么？”薛姨妈急问。

贾琏看了一眼贾母和王夫人，压低声音：“或者，能有说得上话的贵人，首接向杨阁老、方尚书，甚至……向楚王殿下递句话。可这等时候，哪个贵人肯冒这个风险？”

薛姨妈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只觉天旋地转，“嗷”地一声，又昏死过去。众人又是一阵忙乱，终究不敢再留在荣庆堂添乱，王夫人命人备了软轿，将薛姨妈送回了梨香院。

梨香院东厢，灯火通明。宝钗坐在床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看着母亲昏睡中仍不时抽泣、喃喃喊着“蟠儿”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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