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碎了神京秋夜的寂静,马蹄声疾如骤雨,马上骑士背插三根染尘的赤羽,嘶哑的“紧急军情”喊声一路从西首门穿透至宫门。
当那份沾着汗渍与尘土的紧急文书被内侍颤抖着捧到御前时,养心殿的烛火骤然大亮,映出皇帝骤然凝重的面色,以及被连夜请来的太上皇那瞬间锐利如鹰隼的眼神。
“鞑靼十万铁骑,陈兵宣府外,旌旗漫野,游骑己至关墙五里下窥探……”皇帝刘檀的声音在深殿中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前锋侦知,疑似鞑靼台吉的大儿子巴图尔特亲至。”
殿内一时死寂。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河南、山西的乱局还未平息,北疆最要害的九边重镇宣府,竟又传来如此骇人的军情!鞑靼人不是去年才被贾璃在榆林镇打残,被迫北遁吗?怎会如此快便恢复元气,甚至集结十万之众卷土重来?
“情报核实了吗?”太上皇刘洵的声音响起,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冷。他虽己还政,但涉及此等社稷安危的大事,无人敢将他排除在外。
“宣府总兵连发三拨探马,回报皆同。关外烟尘蔽日,牛羊嘶鸣声闻于墙,绝非小股扰边。”兵部尚书出列,额头己见冷汗,“且……鞑靼此番进退有据,扎营布阵颇有章法,与以往散漫抢掠截然不同。”
疑虑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但无人敢在此时质疑军情的真实性。边关大将用身家性命担保的急报,宁可信其有。若因猜疑而延误军机,导致宣府有失,那将是塌天之祸。
皇帝与太上皇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接,复杂难言。平日里围绕权力中枢的微妙制衡与暗流,在“外虏十万压境”这五个字面前,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宣府不容有失。”太上皇缓缓开口,定下了基调。
“调兵。”皇帝声音果决,再无半分犹豫,“左军都督、丰台大营大将军、许国公袁烈疆,即刻点齐本部五万兵马,连夜开拔,驰援宣府!”
“神锐军主将柳芳,率本部三万,为第二拨,明日辰时出发,接应许国公,务必稳固宣府防线!”
一道道命令从宫中飞速传出。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开始净街,为大军调动让出通道。丰台大营与神锐军营地的方向,很快传来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与集结号角。
神京城的百姓被从睡梦中惊醒,推窗望去,只见火龙般的队伍正从各营门涌出,甲胄与兵刃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寒光,沉默地向北开去。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座帝国都城
天还未亮,恐慌便己化为实质的混乱,在神京城各个角落蔓延。
最先反应的是米市、油市、炭市。几乎是在大军开拔的铜锣声还在街巷回响时,那些嗅觉比猎犬还灵敏的大商贾便己纷纷下令:闭店,盘点存货,所有粮食、油盐、柴炭,即刻停售!
“东家,库里还有三千石上等粳米,两千石杂粮,是否……”有掌柜小声询问。
“蠢货!一粒都不许卖!”戴着翡翠扳指的粮行东家眼睛赤红,压低声音吼道,“没听见吗?北边又打起来了!宣府要是守不住,神京就是前线!到时候别说米,树皮都抢不到!给老子把价格牌摘了,等午时,不,等巳时,看情况再挂新价!翻……先翻一倍看看风声!”
类似的情景在各个商铺上演。待到天色大亮,百姓们提着米袋、油瓶涌向常去的店铺时,看到的却是紧闭的门板,或是空空如也的货架,以及门口那墨迹未干、价格却令人瞠目结舌的新牌价。
“粳米五百文一斗?昨日还只要一百二十文!”
“盐八百文一斤?抢钱啊!”
惊愕、愤怒、哀求、哭骂声在各条街道上响起。人群开始聚集,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有人试图冲击店铺,立刻被商家蓄养的护院棍棒打出。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匆匆赶来弹压,却被汹涌的人潮和愤怒的指责弄得焦头烂额。
更有甚者,一些挂着勋贵或宗室门头的商铺,仗着背景,不仅抬价最狠,态度也最为嚣张。
“嫌贵?嫌贵别买啊!这可是忠顺亲王府名下产业,明码标价,愿买愿卖!”掌柜的站在台阶上,睥睨着下面面黄肌瘦的百姓,嘴角带着冷笑,“北边打仗,运粮的路说不准就断了,这价啊,下午还得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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