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的巨额欠款虽己还清，那纸盖着户部大印的结清文书也被郑重地供奉在荣禧堂，但荣国府并未因此迎来预想中的轻松与安宁，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内部的窘迫与恐慌。

那五十五万两雪花银，如同一次惨烈的大出血，几乎抽干了荣国府明面上所有能动的血脉。库房里往日堆积如山的银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落着灰；账房先生捧着那本几乎只剩出项、不见进项的账簿，愁得胡子都快揪光了；各房的月例银子己经拖延了半月未发，下人们虽不敢明面抱怨，但私下里己是怨声载道，当差也越发懈怠。

贾母病体未愈，精神不济，将府中大小事务愈发倚重王熙凤。可这位昔日里挥洒自如、杀伐决断的琏二奶奶，如今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变着法儿地节省开支，裁撤冗余的下人，缩减各房用度，连姑娘们房里的点心份例都减了半，可即便如此，那巨大的财政窟窿依旧如同无底洞般，吞噬着一切。

这一日，王夫人将王熙凤唤至房中。佛堂里香雾缭绕，王夫人捻着佛珠，面色却无半分慈悲，只有一种被现实逼迫出的冷硬。

“凤丫头，府里如今的光景，你也看到了。”王夫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大姑娘在宫里，打点上下需要银子；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张嘴要吃饭；各处的庄子铺子，今年收成看着也不好……光靠节流，是过不去的。”

王熙凤心中咯噔一下，垂下眼睑：“太太的意思是？”

王夫人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听说，外面有一种营生，叫‘放印子钱’，利钱滚得快，来钱也容易。你是个有本事的，门路广，这事儿，你得想法子操持起来。”

王熙凤脸色微变。放印子钱，这可是损阴德、犯王法的事情！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她连忙道：“太太，这……这怕是使不得！那是杀头的买卖，而且利滚利，逼死多少人命！咱们这样的人家，怎能沾手这个？”

王夫人冷笑一声，佛珠重重按在桌上：“不沾手这个？那你说，银子从哪里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府里垮掉？看着大姑娘在宫里无人打点，前程尽毁？凤丫头，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只要你做得隐秘些，手脚干净，谁会知道？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哄：“你放心，赚来的利钱，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如今府里艰难，你作为荣国府未来承爵人的掌家奶奶，正是需要你们年轻人出力的时候。”

王熙凤心中天人交战。她贪财，也好权，但并非毫无底线。可王夫人的话，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家族存亡、元春前程的重压都搁在了她的肩上。她若不应，便是无能，便是不顾大局。在这深宅大院，失了当权者的信任，她王熙凤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最终，对权势的贪恋和对困境的无奈压倒了她心中的那丝不安与良知。她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惯有的、却带着几分勉强的精明笑容：“太太既然信得过我，那我……我便试试看。只是此事需得极其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王夫人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办事，我放心。”

从王夫人房里出来，王熙凤只觉得脚步虚浮，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阳光照在她明艳依旧的脸上，却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危险的不归路。

恰在此时，门上的婆子来报，说有个什么“芥豆之微”的亲戚，一个姓刘的老婆子，带着外孙子板儿，从城外乡下赶来请安。

若在往日，府里宽裕时，王熙凤或许还有闲心见一见这等穷亲戚，施舍些银钱，全当积德或是逗个乐子。但此刻，她正为银钱之事心烦意乱，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什么打秋风的远亲？

“什么刘姥姥李姥姥的？没看见我正忙着吗？”王熙凤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给几个钱，打发了便是！”

一旁的平儿心善，低声劝道：“奶奶，好歹是门上通报了的，又是老亲，不如见一见，问问来历，免得失了礼数，被人说咱们富贵了眼高。”

王熙凤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想起王夫人刚交代的“放印子钱”的糟心事，更是心气不顺，没好气道：“罢了罢了！让她进来吧！我可没闲工夫跟她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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