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烧了。
烟散了。
沈清寒对着灰烬拜了三拜,转身向墨无常拱手:“苏兄的心事了了,在下也该告辞了。”他的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潭边只剩下墨无常和老和尚。
泉水依旧叮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金鳞。
“该回去了。”老和尚拿起竹杖,慢悠悠地说。
“回去?”墨无常看着来时的路,谷道幽深,仿佛永远走不完,“回哪里去?”
“哪里来,回哪里去。”老和尚笑了,“施主从山下而来,自然回山下而去。难道要在这山里住一辈子?”
墨无常沉默。这些天在山里,他见了太多杀戮,也听了太多道理,心里像被泉水洗过,空明了许多,却也生出几分茫然——下山之后,该做什么?
继续做那个杀人如麻的墨无常?还是……做回那个追野兔的少年?
“做什么,不做什么,有那么重要吗?”老和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就像这泉水,它从石缝里出来,流进潭里,再汇入溪流,最后奔向江河。它从没想过要做什么,只是顺着自己的路走,便成了它该成的样子。”
他拄着竹杖,慢慢往回走:“人也一样。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也不必刻意不做什么。守住本心,该走时走,该停时停,便是归途。”
墨无常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从容了许多。
路过那座破庙时,老和尚停了停,看着空荡荡的神龛:“施主看这神龛,曾经有神像时,香火旺;神像没了,便冷清。可庙还是庙,不会因为有神无神而改变。人的心,也该像这庙,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外界的变迁而失了本真。”
墨无常想起江湖上对“墨无常”的种种传言,或畏惧,或憎恨,或唾骂。那些传言像一层层漆,涂在他身上,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本来的颜色。可现在,那些漆仿佛被泉水泡软了,一刮就掉。
“前面有人。”墨无常忽然说。
山道旁的树后,转出一个提着篮子的村姑,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粗布衣裳,看见他们,怯生生地停下脚步,篮子里装着些草药。
“两位是……从山里出来的?”村姑小声问,眼睛里带着好奇,没有丝毫畏惧。
“是。”老和尚和蔼地笑了笑,“小姑娘在这里采药?”
“嗯,俺娘病了,采些草药回去熬。”村姑指了指篮子里的草药,“这山里不太平,常有拿刀的人打架,俺爹不让俺来,可家里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墨无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一紧。那些为了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死的人,他们的刀,是否也曾惊扰过这样的寻常人家?他们的杀戮,是否也曾让这样的眼睛蒙上恐惧?
“这药……能治好你娘吗?”墨无常问,声音有些干涩。
村姑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村里的老大夫说,只要按时喝,能好的。俺娘说,只要心里盼着好,就一定能好。”
“说得好。”老和尚赞道,“心若有盼,病也能轻三分。”
村姑又说了几句,提着篮子匆匆下山去了,脚步轻快,像一只快乐的小鹿。
墨无常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谓的“侠”,或许不是杀多少人,报多少仇,而是能让这样的寻常人,不必在恐惧中生活;所谓的“道”,或许不是参透多少佛理,明白多少哲理,而是能守住一份让世界变好的心意。
“施主在想什么?”老和尚问。
“在想,下山后该做什么了。”墨无常的眼神变得坚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让更多像她一样的人,因为‘墨无常’这样的人而害怕。”
老和尚笑了,捻着佛珠:“这便是悟了。佛说‘普渡众生’,未必是要成佛作祖,能守住一份慈悲,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便是修行。就像这草药,未必能治百病,可采它的人有这份心,熬药的人有这份盼,便有了意义。”
两人继续下山,阳光越来越暖,山道越来越宽。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鸡犬之声隐约可闻,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墨无常腰间的刀,依旧在鞘里,却仿佛不再冰冷。
他知道,“墨无常”这个名字或许还会跟着他,那些过往的杀戮或许也无法抹去,但他的心,己经走在了一条新的路上。
这条路,没有宝藏,没有秘密,只有寻常的日出日落,只有一份想要守护些什么的心意。
就像老和尚说的,归途,从来不是回到起点,而是找到心该去的地方。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人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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