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深处走,草木越密,连风声都变得细碎。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山壁间竟藏着一汪清泉,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滴落在水潭里,发出“叮咚”的轻响,像一串永远不会断的念珠。
潭边有块平滑的青石,老和尚走过去坐下,掬起一捧泉水,递到嘴边,又慢慢放下,只是看着水面晃动的光影。
“施主可知,这泉水为何如此清?”老和尚问。
墨无常站在潭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刀鞘的影子斜斜地映在水中,像一道裂痕。
“因为它一首在流。”他说。
“是,也不是。”老和尚笑了,“流水不腐,是因它不滞;可这泉眼的水,是从石缝里慢慢渗出来的,不急不躁,才能滤去泥沙。人心若能像这泉,既能流动不滞,又能沉静自守,便不会被俗念染污了。”
墨无常想起自己的刀。这些年,他的刀从不停歇,沾过的血比这潭水不知要深多少,可心里的淤堵,却从未像泉水这般清澈过。
“方才在破庙,施主笑了。”老和尚忽然道,“那一笑,比你杀十个人时的眼神,更像你自己。”
墨无常一怔,低头看着水面。倒影里的人,眉眼间似乎少了些戾气,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蒙尘的铜镜被擦去了一层灰。
“我还是我。”他说,“只是忽然觉得,那些杀过的人,追过的仇,或许本就不必那么执着。”
“执着如石,会沉在水底;放下如萍,能随波而安。”老和尚捻着佛珠,“但萍也有根,石也有魂。不是要你忘了过往,是要你像这泉水看石头——石头就在那里,却碍不着水的清澈。”
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窸窣声,一个青衣人从树后走了出来。这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癯,腰间悬着一柄古剑,眼神平和,不似之前遇到的那些人那般带着戾气。
“在下沈清寒。”青衣人拱手,“听闻墨兄携《碧血丹青》入山,特来一见。”
墨无常挑眉。这人身上没有杀气,倒有几分书卷气,不像来抢画的,更像来赴约的。
“沈兄也是为画而来?”
“是,也不是。”沈清寒笑了笑,竟与老和尚方才的语气有几分相似,“我是为画的主人而来。苏慕云是我故人,他曾说,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这幅画或许会落在一个懂画的人手里。”
“懂画?”墨无常取出画轴,“我不懂画,只懂刀。”
“懂刀未必不懂画。”沈清寒道,“画里有山水,刀下有江湖,本是一理。苏兄说,这幅《碧血丹青》的真意,不在藏着什么,而在‘碧血’二字——不是血,是心。”
墨无常展开画卷,阳光照在画上,那些被血浸染的痕迹,此刻看来竟不像狰狞,反倒像给山水添了几分风骨。
“他说,”沈清寒看着画,眼神里泛起怀念,“这世间最珍贵的,不是能藏进画里的秘密,是肯为守护心头之物流血的勇气。可勇气若成了执念,流血便成了无谓的牺牲。他守着画,是怕这‘碧血’成了祸根,却终究没躲过去。”
老和尚在一旁叹了口气:“世间事,往往如此。想护的,偏护不住;想躲的,偏躲不开。就像这泉水,想留住月影,可风一吹,影就散了。”
沈清寒看向墨无常:“墨兄,苏兄曾留话,若有人能带着画走到这里,便将这画焚了吧。他说,画里的秘密本是虚无,是他自己画上去的执念,烧了画,也算烧了他的执,也免了后人再为它流血。”
墨无常握着画轴的手紧了紧。画轴上似乎还残留着苏慕云的体温,那个白衣染血的身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烧了它?”
“烧了它,它便真成了‘碧血丹青’。”沈清寒道,“血入丹青,魂归山水,再无牵挂。”
老和尚站起身,走到潭边,捡起一片枯叶:“施主看这片叶子,落在水里,顺流而去,是归处;若沉在水底,腐烂成泥,也是归处。重要的不是去哪里,是有没有放下‘要去哪里’的念头。”
墨无常看着画。画里的桃花依旧艳,山水依旧清,只是那点被血染红的朱砂,此刻看来竟像一滴泪。
他忽然明白了苏慕云的平静。或许从一开始,苏慕云就知道自己护不住画,他守的,不过是一个“该守”的念头,就像这泉水,明知会流走,却依旧要从石缝里渗出来。
墨无常走到泉边,将画卷成一束,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嗤”的一声,火星亮起,舔舐着画纸的边缘。
沈清寒闭上眼睛,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着经文。
火焰慢慢燃起,将山水、桃花、血迹一点点吞噬。灰烬随着风飘散,有的落在潭里,被泉水带走;有的落在青石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 《碧血照丹青》第 8 章在 史海书阁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古龙龙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