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襄的报捷文书被桓温大张旗鼓地送入到建康、递至朝廷后，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总领朝政的会稽王司马昱却丝毫欢喜不起来，反而满脸担忧。

他对李襄这个人感到很陌生，便命人将李襄的过往经历整理成文送来，仔细看了一遍后，仍旧无法想象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李襄的叔父李威乃是晋怀帝任命的右中郎将，至于李襄的父亲李彬，则是乞活军中的一名小校，十余年前在颍川郡与羯胡交战时战死。

从豫州南部投奔荆州，以流民帅的身份归顺桓温，受命在荆州西北屯田，然后领兵跟随桓温出征成汉，立得首功，又先后协助平定了益州范贲之乱、萧敬文造反，就此在汉中出任太守。

司马昱想起前些年桓温欲奏请朝廷册封李襄为梁州刺史，但朝廷以为李襄家世不显，故而并未允许，那时候桓温当真是与朝廷闹得相当不愉快。

看来桓温部下又出现一个能打的猛将啊！

司马昱将下属送来的文卷置于袖中，便传令下属：“备车，去丹阳尹府邸。”

司马昱是晋元帝司马睿的幼子，年不及三十岁，而丹阳尹刘惔则尚司马睿的孙女庐陵公主为妻，刘惔比司马昱要大六七岁，却差了辈分。

三十六岁的刘惔己经病重数月、不能视事，但司马昱放眼建康，发现只有刘惔曾经与李襄有过共事的经验，便主动前来拜访。

刘惔面容枯槁、毫无半点从前那文士的风采，让司马昱大吃一惊，好一番慰问。但刘惔只是摆摆手，咳嗽着笑了起来：“会稽王此番前来，莫不是荆州那里有得胜果？”

他虽然卧病在床，对于褚裒战败的消息还是知晓的，司马昱肯定不是为这件事寻自己来，若当真为着这件事，自然是不会这么晚才来拜访。

司马昱便将桓温送来的李襄捷报拿出来，细细地念了一遍，摇着头哀叹：“桓元子据上游，居形胜之地，如今又将关中收入囊中，悔不听当初真长之言啊！”

当初庾翼去世、荆州刺史一职空缺，原本庾翼生前是奏请由他儿子庾爰之继任的，但永和二年就去世的辅政大臣、侍中、录尚书事的何充却推荐了桓温。

作为桓温的好友，刘惔很清楚桓温的才能，但也了解他的品性，于是主动向司马昱进言，认为“温有奇才，不可使居形胜之地，其位号常宜抑之”，于是建议司马昱前往坐镇荆州，自己则可以协助领兵，但司马昱不听；刘惔又建议由他出任荆州刺史，但司马昱仍旧不许。

结果桓温出任荆州刺史后，便迅速以雷霆手段将庾氏的势力一扫而空，荆州官员几乎皆出自桓温的举荐，相比庾氏在荆州时，朝廷更难以插手了。

刘惔长叹一声，说这些话都己经晚了啊！他爱惜桓温的才干，当时自请入荆州为官，觉得桓温看在自己这个老朋友的面子上，总归是会收敛一二；而且他也相信桓温一定能够北伐成功，便打算施以助力。

但桓温灭成汉之后不久，朝廷就将他调回出任丹阳尹，对此刘惔无法拒绝，他倒不是舍不得这个官职，而是意识到司马昱担心他跟着桓温久了也变成桓温的人，于是接受任命离开了荆州。

二十九岁的司马昱感慨了一番，便真心实意地问：“李仲举曾为真长先生的下属，如今他领兵收复长安，如此大功，朝廷不能不赏，只是他如今为桓荆州的部将，若论功行赏，桓元子便如虎添翼，朝廷更加不能抑制，该当如何呢？”

刘惔回想起了在荆州任职时与李襄的几次相见，他素有鉴裁之能，以知人而闻名江左，同僚朋友莫不敬佩，但他依旧有些看不透李襄这个人。

他总觉得李襄身体内隐藏着一股杀气，是那种愤怒的、暴虐的、充满了恨意的一种杀气，那时他一首以为，或许是李襄出身自乞活军，见惯了羯胡肆虐中原，所以对羯胡恨之入骨吧。

但他不知道这股杀气，有一天会不会失控，向羯胡以外的人群宣泄而去，那将是一个巨大的灾难！

喝了口茶，刘惔慢慢地说道：“若朝廷以为论功行赏李仲举，便是为桓元子张目，倒也不必如此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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