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意渐浓，神京城内外金桂飘香，枫叶初染，本该是一年中最舒爽宜人的时节。然而，这醉人的秋色，却被一股从南方席卷而来的、夹杂着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凛冽寒风，彻底撕碎。

最初的异样，是驿道上来往信使那过于频繁与仓惶的身影。接着，是朝廷明发邸报的戛然而止——自八月廿五日后，再无私家能抄录到的、关于河南战事的只言片语。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厚重的铅云，沉沉压在神京城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在九月初三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一道比惊雷更恐怖、比秋雨更冰冷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裹挟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撞破了皇城最后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荣国府那摇摇欲坠的“凯旋”幻梦。

“……八月廿五，王督师率军轻敌冒进，追敌至尉氏以南七十里‘陷马坡’，突遭数倍叛军主力伏击！叛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火器弓箭齐发，官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激战竟日，神武营指挥使战死，龙武营折损过半，龙骁营突围时自相践踏，伤亡惨重……王督师仅率亲兵数百，溃围而出，五万大军……十不存三！粮草辎重，尽数遗弃！”

“……叛军乘胜反击，兵分两路！一路以精骑断我后路，截杀溃兵，围困郑州！另一路主力，号称十万，回师猛攻开封！守城官军本己因连月围困、粮草不继而士气低迷，闻王督师兵败，更是军心涣散！

八月廿八，叛军掘地道炸毁开封西城城墙，涌入城内！巷战惨烈，河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及以下官员数十人拼死抵抗，叛军围困开封！”

“……王督师收拢残兵败将不足万人，退守考兰县，凭残破城垣据守待援。叛军前锋己逼近考兰，情势万分危急！河南半壁，己非朝廷所有！恳请陛下速发援兵！迟则……中原尽丧，叛军兵锋恐将首指黄河，威胁神京！！！”

血淋淋的文字，如同最残酷的判词，将之前所有“捷报”的虚妄外衣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白骨森森的真相。

诱敌深入，围城打援，分割歼灭……叛军显然有高人在后指点，一步步将志大才疏、骄狂冒进的王子腾引入了绝境。五万京营精锐，帝国的肱骨力量，竟在短短旬日间，灰飞烟灭！

消息如同瘟疫，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在神京城最顶层的权贵圈子里疯狂蔓延。皇城震动，朝野骇然！大明宫内，瓷器碎裂与皇帝压抑的怒吼声隐隐传出；龙首宫中，太上皇久病苍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怒与……一丝悔意？

他低估了叛军，也高估了王子腾，更没想到，这场他本以为可控的博弈，会骤然失控到如此地步！

而荣国府，当王夫人颤抖着双手，从自家在兵部当差的远房族侄那里，得到这噩耗的只鳞片爪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失声尖叫，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哥哥……哥哥明明连战连捷！那些捷报……那些斩首、那些克复……都是假的吗？！都是假的吗？！” 她疯狂地撕扯着手中那份誊抄的、字迹模糊的败报，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抠掉。

丫鬟婆子们吓得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贾母也被惊动，在鸳鸯搀扶下匆匆赶到王夫人房中，看到那纸败报，听到王夫人语无伦次的哭嚎，老太太身子晃了晃，若非鸳鸯死死扶住，几乎也要栽倒。她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前几日还在为“连战连捷”欢欣鼓舞、做着封侯拜将美梦的荣庆堂，此刻被绝望与恐惧的寒冰彻底冻结。

“老太太！老太太您救救哥哥！救救子腾啊！”王夫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扑到贾母脚下，涕泪横流，“哥哥不能有事！他是我们王家的顶梁柱，是元春在王府的依仗，也是咱们荣国府的指望啊！

您快想想办法！动用咱们贾家的旧部关系，给兵部递话，给那些还能说上话的老国公、老侯爷写信！让他们出兵，去救哥哥！去解考兰之围啊！”

贾母被她摇晃得头晕眼花，听着她这近乎疯狂的哀求，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贾家的旧部？老关系？贾家昔日的荣光，早在两代国公逝去后便己消散殆尽。如今除了一个空头爵位和些许香火情分，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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