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风,己带上了初秋的凉意,卷着神京城内外的尘土与落叶,打着旋儿,不知疲倦。然而,这凉风之中,却裹挟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灼热躁动的气息,源自于连日来不断从河南前线传回的“捷报”。
“八月初十,王督师率军进抵开封府外围,与叛军前锋接战,大破之,斩首千余,叛军溃退三十里!”
“八月十三,王督师分兵击郑州方向之敌,龙武营骑军突袭得手,焚毁叛军粮草数处,叛军鼠窜!”
“八月十六,王督师亲督神武、龙骁二营,猛攻叛军盘踞之中牟县,激战一日,克复中牟!叛军残部向东南溃逃,王督师正挥师追剿!”
一道道报捷文书,如同注入强心剂的血液,让原本因河南大乱而惶惶不安的神京城,骤然“振奋”起来。
茶楼酒肆间,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演绎着“王督师用兵如神,京营将士勇不可当”的故事;街头巷尾,百姓们交口称赞“朝廷天兵一到,宵小立时灰飞烟灭”;就连那因连绵阴雨而略显萧瑟的秋景,似乎也因这接连的“胜利”而明媚了几分。
这股“胜利”的旋风,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席卷了荣国府。
“好!好!好!”王夫人拿着最新一份誊抄的捷报副本,在荣庆堂里激动得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扬眉吐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哥哥是天生的将才!先前那些小人嚼舌根,说什么巡边不利,如今怎样?五万大军在手,还不是摧枯拉朽,立下不世之功!”
她将捷报捧到贾母面前,指着上面“斩首千余”、“焚毁粮草”、“克复中牟”等字眼,声音都因兴奋而有些变调:“老太太您瞧!哥哥这才去了多久?连战连捷!叛军望风披靡!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那帮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凯旋回朝!到时候,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贾母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那文书,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舒心的笑容,连连点头:“子腾到底是见过大阵仗的,这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好,好啊!咱们贾家……哦,是王家,总算又出了个能擎天保驾的栋梁!”
她仿佛己经看到王子腾功成归来,王家声势复振,连带荣国府也跟着水涨船高,重新压过隔壁那座冷清伯府的情景。
薛姨妈也在一旁陪着笑,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五味杂陈。兄长接连“取胜”,她自然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安全无虞,薛家似乎又能倚仗这棵大树了。
可不知为何,看着姐姐王夫人那近乎癫狂的兴奋,听着那些过于“辉煌”的战果,她心底那丝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水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仗,真的这么好打吗?叛军数万之众,围困开封,声势浩大,怎么哥哥一到,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
宝玉被叫来听这“好消息”,只觉打仗杀人听着吓人,但既然是自己舅舅赢了,那自然是好的,随口说了几句“舅舅威武”,心思却早己飞回了怡红院,惦记着新得的一盆秋海棠。
探春在一旁默默听着,眉头微蹙,她虽不通军务,却也觉得这捷报来得太顺、太急了些,只是见祖母和嫡母如此高兴,她也不好说什么。
梨香院里,薛宝钗的反应更为冷淡。她听着莺儿转述外间的传闻和荣国府的欢腾,只是静静坐在窗下做着针线,手中的绣花针起落平稳,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连战连捷?若真如此简单,当初又怎会酿成席卷数府的大乱?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这话,她只能埋在心底。
与荣国府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沁芳园内一如既往的沉静。
潇湘馆书房里,因门窗紧闭而显得有些闷热。黛玉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玉色软罗衫子,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的,并非诗词或账册,而是几份青鸾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关于河南战事的详细情报摘要,旁边还摊开着一卷《孙子兵法》。
贾璃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却落在黛玉凝神阅读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更衬得她眉眼如画,神情专注。
黛玉看得极慢,极仔细。青鸾的情报远比朝廷明发的捷报详尽得多,不仅记录了双方交战的时间、地点、大致兵力,还包含了战场态势的简图、双方伤亡的粗略估算(与捷报数字相差甚远)、乃至叛军撤退时的秩序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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