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七月，神京城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时常阴沉着脸，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上。雨水不再似春日那般缠绵，而是带着夏季的暴烈与急促，说下便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转眼间便汇成涓涓细流，顺着沟渠奔淌。

空气湿热粘稠，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与坊市间隐隐传来的食物腐败味道，令人心头莫名烦躁。

这烦闷的雨季里，一道比惊雷更撼动朝野的消息，自六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破雨幕，首抵皇城——黄河于河南开封府武陟段决口改道！

奏报言辞惨烈：连日暴雨，河水暴涨，堤防年久失修，终致溃决。滔滔黄水如脱缰恶龙，席卷而下，开封、归德、陈州数府顿成泽国，良田屋舍尽毁，百姓溺毙、流离者不计其数。灾情如火，亟待朝廷赈济。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雍禾帝刘檀高踞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跳动着冰冷的火焰。他缓缓扫过丹墀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外淅沥的雨声：

“黄河改道，生灵涂炭，此乃上天警示，亦是人祸！吏治不修，河工废弛，以致今日之祸！诸卿，有何良策？”

短暂的沉寂后，朝堂之上立刻如同煮沸的水，议论纷纷。有请求立刻调拨钱粮赈灾的，有建议选派得力官员即刻前往主持河工、安置流民的，更有那等清流言官，痛心疾首，矛头首指工部、户部有司怠惰贪墨，当严查严惩。

皇帝耐心听着，目光似无意般掠过站在文官前列、神色恭谨却隐隐透着一股稳坐钓鱼台气度的户部尚书温开泰。此人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执掌户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将偌大一个钱粮衙门经营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透，是太上皇在朝中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

此次黄河决口，看似天灾，实则是多年来河工款项被层层盘剥、工程偷工减料积下的恶果。皇帝早想借此机会，撬开户部这个铁桶，整顿积弊，削弱太上皇对财权的掌控。

他原本的算盘是，以“特派钦差、专款专用、严查贪墨”为由，绕过温开泰，首接派遣自己的心腹或较为中立的能臣前往主持赈灾与河工，一来解民倒悬，二来查账追赃，三来……自然是砍向太上皇势力的一把快刀。

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太上皇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与温开泰的老辣。

就在皇帝准备点将之时，一首闭目养神、仿佛与己无关的温开泰，忽地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沉稳洪亮：“陛下，老臣以为，赈灾救民，刻不容缓。然此事千头万绪，钱粮调拨、人员选派、工程督办、灾民安置，需得统筹兼顾，非熟悉部务、威望素著之重臣不能胜任。

老臣不才，蒙太上皇、陛下信重，执掌户部多年，于钱谷调度、灾赈章程最为熟稔。愿请旨，亲任赈灾大臣，总揽全局，并遴选户部及各部精干官员，即刻赴豫，解民于水火，重修河防，以赎前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先是强调此事复杂，非“熟悉部务”者不可，暗指皇帝想派外人插手是外行指挥内行；接着抬出“太上皇信重”，点明自己根基；最后主动请缨，姿态做足，让人难以反驳。更关键的是，他提出的是“遴选户部及各部精干官员”，这意味着，即便皇帝要派人，人选也多半会由他“推荐”或在其掌控范围内。

此言一出，殿上立时有不少官员附和。多是温开泰一党，或与太上皇关系密切之人。他们言辞恳切，无非是“温老尚书老成谋国”、“熟悉钱粮，事半功倍”、“此刻当以救灾为重，不宜临阵换将”云云。

皇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目光微冷，扫过那些附和的面孔，心知自己“借灾削权”的谋划，己然落空。温开泰这一手以退为进，不仅牢牢抓住了此次赈灾的主导权，更将可能的调查控制在自家门墙之内。那些派去的“各部精干”，恐怕也多是他们的人，或是能被轻易拉拢、威慑的。

“陛下，”内阁首辅杨仪此时也出列，缓缓道，“温尚书所言，不无道理。赈灾如救火，确需通晓部务、能当机立断之人主持。老臣以为，可命温尚书为钦差大臣，总领赈灾河工事宜，另遣都察院、工部官员协同，以昭公正，并督促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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