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敲在青瓦上,像指尖轻叩木鱼。后来就密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整个镇子都罩在里面。
墨无常在破庙里。
庙很小,也很破。神像的半边脸己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泥坯,像个豁了牙的老头,对着空荡的殿堂笑。
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墨无常就靠在草堆上,怀里的画轴被他用布仔细裹了,藏在最稳妥的地方。
雨声很大,却奇异地让人平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师父带着他躲在山神庙里。师父用枯枝在地上画圈,说:“你看这雨,落在屋顶是雨,落在池塘是水,落在田里是润,落在火上是灭。同是一物,因境而异,因心而异。”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师父的话像绕口令。
现在懂了。
就像他手里的刀,在好人手里能护佑,在恶人手里能屠戮,刀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只在执刀的人心里。
可人心,往往比刀更难测。
庙门“吱呀”响了一声,被风吹开条缝,雨丝斜斜地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一个和尚走了进来。
和尚很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拄着根竹杖,背上背着个小小的包袱。他的头发和眉毛都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岩石。
他看到墨无常,没有惊讶,也没有畏惧,只是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墨无常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老和尚走到神像前,对着那塌了半边脸的泥像也拜了拜,动作虔诚得像在参拜灵山宝刹。然后他转过身,在墨无常对面的草堆上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窝头,慢慢啃着。
“施主也是避雨的?”老和尚的声音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是。”墨无常的回答依旧简短。
“这雨,下得好啊。”老和尚望着门外的雨帘,眯起眼睛,“能洗去浮尘,也能让人心定。”
墨无常没接话。他见过太多装腔作势的人,和尚里也有。
老和尚却像没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方才在山下,见着一户人家哭丧,是个年轻人没了,听说……是为了争一幅画。”
墨无常的指尖猛地收紧。
老和尚啃了口窝头,又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有的人追名,有的人逐利,追到最后,雨停了,什么也没剩下。”
“大师看得通透。”墨无常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通透?”老和尚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老衲年轻时,也追过。追过一本据说能让人长生的经卷,追了整整十年,最后在沙漠里差点渴死,才明白,长生不如心安。”
他顿了顿,看向墨无常:“施主怀里的东西,沉甸甸的,怕是压得心头不安吧?”
墨无常沉默。
雨声淅沥,庙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施主信因果吗?”老和尚忽然问。
“杀人者,人恒杀之。这算不算因果?”墨无常反问。
“算,也不算。”老和尚摇头,“因是种子,缘是风雨,果是收获。你种了恶因,未必马上得恶果,只因缘未到;你种了善因,也未必马上得善果,同样是缘未到。但种子终究会发芽,躲不掉的。”
“那苏慕云呢?”墨无常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护那幅画,没害人,为何落得那般下场?”
老和尚叹了口气:“施主可知,‘我执’也是因?他执于护画,便如执于一块烫手的炭,纵然本心是善,也难免被灼伤。生死本是轮回,他以命护念,或许于他而言,己是最好的归宿。”
“最好的归宿?”墨无常皱眉,“死便是归宿?”
“生是住,死是往,如旅舍换宿,何足惧哉?”老和尚指了指门外,“你看那檐下的蛛网,雨打即破,蜘蛛却不恼,转身再织。它不知网会再破吗?知道。但它只知,织网便是它的本分,破了便再织,如此而己。”
墨无常看着老和尚。
老和尚的眼睛很浑浊,却又像藏着一片海,能映出人心底的东西。
“那我呢?”墨无常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我手里沾了太多血,像一张破不了的网,该往哪里去?”
老和尚没有首接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慢慢捻着。
“施主听过‘放下’二字吗?”
“听过。”墨无常苦笑,“可有些东西,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
“放不下,便先背着。”老和尚说,“就像这雨,你若嫌它湿了衣袍,便会烦躁;你若想着它润了万物,便会心安。心若自在,负重也是修行。”
他捻到一颗特别大的佛珠,停住了手:“老衲要去断魂山采药,施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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