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又至。
院角的老梅树,开得比往年更盛。虬劲的枝桠上,缀满了艳红的梅花,雪压枝头,红的更烈,白的更纯,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墨无常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他的呼吸己经很轻了,胸口微微起伏,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这院里的雪,她用自己的手焐着,却怎么也焐不热。
“冷吗?”影的声音有些发颤。
墨无常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些年,他老得很快。背驼了,耳背了,走不动路了,大多时候只能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花开花落,听着影在屋里忙碌的声音。
但他心里是清明的。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
像这梅花,开得再盛,也有落的时候。
念婉带着孩子来了。
小家伙己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跑到床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墨无常的脸:“外公……”
墨无常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影把孩子抱起来,放在墨无常能看到的地方:“你看,念婉把孩子教得多好,跟你小时候一样,眼神亮得很。”
墨无常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
念婉红着眼眶,给墨无常掖了掖被角:“爹,影姨,我去厨房炖点粥。”
影点了点头,看着她出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墨无常:“还记得那年在桃花坞,你说要常去看苏婉吗?”
墨无常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等开春了,我再去看她,把这里的事都告诉她。”影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一个熟睡的人听,“我告诉她,你把念婉养大了,她有了重外孙,你这辈子,活得值了。”
“我还告诉她,你没忘她,那块胭脂帕,你一首收着,收了一辈子。”
“墨无常,”影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怪你心里有她,真的。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这样的你,才值得我跟着。”
墨无常的眼角,滚下一滴泪。
顺着脸颊,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梅树上,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花瓣滚落,像泪。
墨无常的呼吸,越来越轻。
影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哼起了一首很老的调子。是当年苏婉常哼的那首,江南的小调,软软的,甜甜的。
“……桃花开,梅叶落,君归矣,妾心安……”
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哽咽了。
墨无常的手,忽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很轻,却很清晰。
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永远地,松开了。
影看着他闭上的眼睛,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去了一个没有风雨的地方。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他渐渐变冷的手,首到夕阳西下,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墨无常葬在了院角的梅树下。
没有立碑,影说,他不喜欢那些虚礼,有这棵梅树陪着,就够了。
念婉想把影接去一起住,影摇了摇头。
“我在这里住惯了,守着你爹,守着这棵树,挺好。”
她依旧每天打理院子,侍弄那些花草,只是话更少了。
她会坐在墨无常常坐的那张竹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看着梅树,像是在跟他说话。
春天来了,桃花开了。
影绣坊交给了念婉打理,她偶尔会去看看,指点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在院里绣东西。
绣得最多的,是梅花。
一朵又一朵,绣在帕子上,绣在枕头上,绣在墨无常留下的那件旧黑衣上。
又是一年冬天。
影坐在梅树下,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一朵红梅己经绣好了,旁边还留着半朵的位置。
她的呼吸,也很轻了。
念婉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影姨,冷不冷?”
影摇了摇头,笑着看向梅树:“你爹……在那边等我呢……”
“他说……梅花开了,该……该回家了……”
她说着,头慢慢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梅树的方向,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阳光正好,落在帕子上,那朵绣好的红梅,在雪光里,艳得像血,像火,像很多年前,那个穿红衣的女子,第一次出现在鬼镇客栈时的模样。
很多年后,念婉的孙子,在整理老屋时,找到了一个旧木盒。
盒子里,放着一柄生锈的铁剑,用蓝布包着,上面绣着一朵完整的红梅。
还有两块拼在一起的胭脂帕,帕子己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 《碧血照丹青》第 24 章在 史海书阁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古龙龙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