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襄并没有先知先觉的本事，但李奋死的时候，他暗中将现场诸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底。

他只是李奋的堂弟，李奋原本有个妻子，但几年前一次坞堡主之间的混战时，他的妻子被杀害，又没有子嗣，所以这支流民队伍就只能交给他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堂弟李襄。

李襄只知道，历来这种权力的交接过程中，总有事情会发生，总有老人不服从新的领头人，即便眼下不闹事，将来也肯定会发生矛盾。

所以李襄只是暗中让李奋的心腹陈豹领了一队弓弩手埋伏在外，他认为的一个心腹郭散则在葬礼举行时坐镇坞堡内。

自东汉以来，华夏大地庄园制经济盛行，汉末的乱世就催生出了坞堡，比如曹操的手下许褚就是典型的坞堡主。

所谓坞堡，可以看作是一个有围墙和诸多防御工事、借助地利的、以村寨为基础的小型军事堡垒，比如李襄如今接手并占据的这个袁氏坞堡，就坐落在西个池塘中间。

池塘也就是陂，坞堡以石筑围墙环绕，南北两面开门，皆临着池塘，便充当了天然的护城河，建有简单的木制望楼，日夜有人警哨。

坞堡西周皆有农田，但主要集中在南面，而且开垦出来的农田范围有限，大约数里之外，就是一片荒芜，到处都是荒废了的土地，几十里内都不见有人烟。

李奋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与隔壁的何氏坞堡、陈氏坞堡为盟，彼此守望，一旦羯胡军队南下掠夺，便合兵一处抵抗。

但多数时候，若是羯胡大军南下，这些坞堡主往往是与胡人军官谈判，送一批粮草打发了事，赵国派来的太守、县令或者驻军也很少找这些坞堡主的麻烦。

毕竟攻打这样一个易守难攻的坞堡，还是有一定难度的，浪费兵力不说，实际占领了意义也不大，只要坞堡主肯送些粮草，那么彼此就相安无事。

自从祖逖病逝后，黄河以南的广大土地上就出现了众多这样的坞堡，基本都分布在乡野之间，有势力强悍的坞堡主，手下可能有十数个类似的坞堡，坞堡内有铁匠铺、有手工作坊，于是单单靠着坞堡内的流通就可以维持百姓们的基本生存了。

袁氏坞堡稍有不同，坞堡内的居民都是李襄的部众，而且大多都是青壮，是这个时代最为典型的流民武装。

但还是那句话，祖逖病逝后一切都变了，袁氏坞堡缺少女性，就渐渐变为了雇佣兵性质，与西周其他的坞堡主时有争斗，抢粮食抢女人抢武器抢马匹，部众也越来越少。

可以说李奋留给李襄的，完全是一个烂摊子，或许下一次羯胡南侵，这座坞堡便就此不存，这也是李襄最为头疼的原因。

坞堡北门前的空地上，渐渐聚了越来越多的人，这里原本有一座高台，以往李奋每次出兵，都要在这里鼓舞士气、分派任务的。

李襄立在高台之上，身侧插着一根长矛，上面插着田瑞那颗还在滴血的首级，旁边跪着一排人，都是田瑞的亲信和家人、族人们。

坞堡外李奋的坟墓前，李襄当场格杀田瑞之后就命陈豹即刻返回，先将田瑞并亲信的宗族都控制了起来。

斩草除根的道理，李襄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此刻他还有些犹豫，他毕竟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可以对田瑞动手，因为田瑞要分裂这支艰难维系的小势力，但是杀人嘛，李襄心理上还是有些障碍的。

郭散提着刀，立在李襄身侧，“呸”地朝着田瑞的一个亲信唾了一口浓痰，对于杀人，他从来没有任何心理阴影。

当初跟着李威、再换成李奋，然后换成如今的李襄，大家伙儿杀来杀去都杀了多少年了，乱世中一条人命还不如狗，他郭散不就是因为厮杀时勇猛，才被李襄看中，选拔为心腹亲信么？

况且田瑞和同党一死，他们留下的部众自然就要交给自己这样的李襄亲信，郭散自然很卖力，看着跪倒了一地的人跃跃欲试。

李襄闭上了眼睛，身侧田瑞脑袋的血腥味让他很不舒服，前几天因为受伤，李奋带兵与羯胡厮杀的那场战斗，他并没有参加，而是留守坞堡，所以严格来说，田瑞是他到了这个世界后杀的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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