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述在长安过得很不愉快。

他离开咸阳城向长安进发时，心中曾经有过无数的憧憬，但长安残破的城墙、关中入冬时节的枯黄景色，还是让他大为失望。

毕竟数十年间，长安遭受了两次沉重的打击，第一次是刘曜领兵攻破长安俘虏晋愍帝，第二次是石虎领兵攻破长安。

随后石鉴、石苞等坐镇长安后，又大兴土木、营建宫室，唯独不曾修缮城池，于是穿过城门进入长安城内的王述就看到了这么一副景象：长安西、北宫殿成片，数十座大小宫殿拔地而起，其中颇有不少尚未完工的，但仍旧能够看出其恢弘大气和奢华。

长安东、南则是矮小的居民坊市，就如同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一般。

得知李襄进入长安后，就停止了诸宫室的施工、封存了所有宫殿，只是派了士兵看管、巡逻，既不曾入住进己经修缮完毕的宫殿内，也不曾入住石苞曾经的乐平王府，只是挑选了一处规模中等的赵国官员府邸为宅院，王述心中便憋了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

离开扶风郡进入京兆郡后，迎接他一行人的，就变成了再次暂护雍州刺史印的袁宏，以及代理京兆太守、前南郑县令的车育，这让王述胸口再次憋闷。

他瞧不上王猛的家世，但从郿县过咸阳再到长安，王述一路见闻，也让他不得不佩服王猛的才干和能力，只觉得王猛若到了江南，也是有资格出任一大郡太守了。

瞧一瞧李襄手下都是些什么人物吧，己经没落的陈郡袁氏族人、寒门子弟车氏，车育虽是南平郡人，但连个郡望都没混上，若是在建康，车育连进他王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能够代表李襄迎接自己，这让王述觉得再次被轻视了！

明知道自己要来长安宣诏，李襄居然领兵外出，不在长安等候，军国大事，难道就不能交给手下去办吗？

傲慢的王述根本不会去想，若李襄手下当真有人可用，他又何必非得西处领兵亲自上战场杀贼呢？

入得长安城内的驿馆，这驿馆倒是很安静，也很安全，但王述却不下车，先是一队禁军接管了防务，例外搜查了一遍，然后几十名随从的仆人搬下数十个大木箱，将王述要住的小院一应家具、被褥、装饰全部更换了一番。

车育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世家高门子弟的做派么？他的眼神便有些卑微，无奈地看向了一旁的袁宏。

袁宏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眼神，表示我陈郡袁氏可当真没有这般贵气，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啊！

住下来的王述原本仍旧是一副名士做派，既然你李襄不着急受封，那我又何必着急呢？于是按着江南士人的惯例，邀请了一些关中大族子弟前来参加宴会，进行清谈。

但是永嘉之乱如今己经过去了几十年，南北士族便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家传治学态度，毕竟北方大乱，留守北方的士族为了自保，关注的是儒学、律法、农学甚至算学，更偏重于务实。

关中实学与江南尚清言、崇玄谈的务虚根本是两码事，所以王述兴致高涨地设宴，一脸鄙夷地兴尽而归。

实际上王述在江左士人中，并就以木讷而闻名，只是他没有想到，李襄征辟、任用的这一群关中士族子弟们，根本就没学过如何清谈。

坐而论道的清谈，与会者往往着道袍这样的宽衣大袖，手持麈尾，要焚香，要服五石散，由主会者提出一个清谈的论题，称为“旨”，就某一个话题或者论题展开各种辩论。

然而王述邀请的这一群年轻人，既不服五石散，也根本不懂清谈流程，聚在一起时，反而讨论起了扶风代理太守王猛提议的修缮郑、白二渠的建议，讨论起了江南的侨郡制度，希望王述能够上奏朝廷，将一部分南逃的关中百姓回迁。

“皆武夫、俗吏，俗不可耐也！”

王述简首气急败坏了，他先前出任会稽内史，因为按照东晋制度，凡一郡封为爵国，则设国相、置内史，内史就等同于寻常的郡太守。

王述任职期间号称理政严肃公正，终日清静无事，甚得百官称赞，他也一向以此为得意。

但一个大郡怎么可能终日无事呢？王述不过是将本该由太守、内史代替朝廷治理地方的权力安安心心地交给了本地的世家豪强们，户口统计由世家豪强自主上报，朝廷赋税由世家豪强自己收了上交，就连治安、审案、监察这样的权力，也都一并被下放给世家豪强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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