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袁宏在榻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李襄的招待己经很热情很用心了，至少他住的这间屋子，都被仔细打扫过了，榻上的被褥也都是新的，带着一股被太阳仔细晒过的味道。

被谢尚征辟为参军时，袁宏只以为谢尚是个名副其实的名士，自己追随他必有一番作为，但到了历阳后，他很快就意识到，谢尚名不副实！

身为西中郎将、督扬州六郡诸军事、假节、豫州刺史，谢尚甚至连豫州有哪些领兵的将领都认不全，对隔河相望的淮北赵国豫州境内的情况一无所知，整日里只晓得与一群文士游山玩水。

好在他的堂弟谢安是个有明见的，主动与众将接洽、帮助堂兄处理好了各种人际关系，也算是挽回了些谢尚在手下将领心目中的地位。

淮北的坞堡主们，与淮南朝廷地盘的联系从未断过，好比何氏坞堡，就与南面的朝廷豫州多有来往，也因此，才有消息传到谢尚那里，说李襄这里得了一批赵国的战马。

得知李襄领兵借住在曾经的袁氏坞堡内，谢尚甚至没有问清楚状况，就把袁宏派了来，打算让李襄将战马卖给他。

袁宏就是在半路上遇到成公茂的，得知成公茂从荆州返回，他便知道，李襄己经选择了桓温而非谢尚，所以见到李襄后，他甚至连拉拢李襄投奔谢尚的话都没有说。

实在睡不着，袁宏干脆披衣而起，推开屋门，立于庭院之中。九月的夜晚清凉，残月尚明，漫天星斗就如同李襄宴请他时屋内的油灯一般闪烁不定。

袁宏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在的袁氏坞堡是不是他陈郡袁氏家族的产业，毕竟永嘉大乱时，多少中原大族和百姓抛弃家业、离开故乡南下，只为逃脱羯胡的铁蹄践踏。

他这一支在陈郡袁氏内部也不算多么兴旺，父亲临汝县令袁勖去世后，袁家便家道中落，那时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重振家业。

只是脚下这个曾经的袁氏坞堡庄园，何时才能够重新回到家族名下呢？

袁宏遥望北方，那里是洛阳所在的方向，可惜他在江左出生并长大，向来只在族人和父辈的口中听他们讲过洛阳的繁华，如今那里己沦陷胡马数十年，不知道还是不是父辈们口中描述的模样呢？

在袁宏痴痴地站于夜色下的庭院中北望时，李襄也结束了今晚上的巡视。

李奋战死后，李襄每天晚上都要两次带人巡视坞堡，说实话，他是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突然被丢进这么一个乱世，他是当真一点儿底气都没有的。

好在他延续了李奋时代的处事公正，又舍得放权，便迅速赢得了曾经李奋的亲信心腹们的支持，也总算艰难地熬过了这一段时间。

乞活军的男女比例极其失调，许多头领们的妻子都在连年的战乱中丧命、病死，所以李襄身边既没有女子为仆，也没有结婚，只有两个亲卫照顾着。

李奋还活着的时候，也曾向陈氏坞堡主请求婚姻，可惜陈氏的态度暧昧，于是李襄到现在都没有定亲。

不但是他，乞活军中三十来岁的老光棍一大堆，再往上就没有什么老光棍了，因为全民皆兵的乞活军将士，很少有能够活到西十岁的。

洗了手脚，李襄挥手让亲卫自去休息，坐在油灯下写起了日记，捏着额头盘算了起来，缴获的战马被他连送带卖处理了二百五十匹，剩下的战马他依旧养不起。

前些日子甚至病死了几匹，原本李襄是下令掩埋的，但众人都舍不得，纷纷求情，将死马分吃了一顿。

乞活军没什么肉食，除了坞堡内养的一些猪和鸡外，想要吃肉全靠打猎，如今淮北大地生民百不存一，原本开垦出来的农田再次退化为树林，野兽也就多了起来。

李襄在乞活军中真正的权力是粮食分配权，所以他每天处理最多的事务，就是按照昨天的粮食消耗分发，这件事他也从不假于他人之手，而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虽然眼下存粮是不够吃到明年开春的，但成公茂带回了桓温的许诺，李襄这个越骑校尉，他会争取三千的兵额，并且负责解决粮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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