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仿佛一只被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

几场淅沥的雨浇熄了大半的躁动，空气里弥漫着的泥土和微凉的草木气息。街市依旧熙攘，车马依旧穿梭，朝会依旧每日举行，公文依旧往来如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可偏偏就是这份“如常”，透着一股子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己经绷到了极限，却迟迟没有箭射出去。

庆郡王府门上的封条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边缘卷曲起来，像道丑陋的伤疤。路过的人匆匆瞥一眼，脚步更快几分。欠债的大户们几乎掏空了夹壁墙和地窖，户部的银库前所未有地充盈，连守库的老吏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银堆在一起。皇帝在朝会上提及边疆军费，语气都显得松快了些。

王子腾的尚书府门前，车马略减了些，但依旧有络绎不绝的访客。只是那些递帖子的手、赔笑的脸，少了些初时的热切与逢迎，多了些审慎的打量与矜持的客套。仿佛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在等待什么，或是在观察什么——观察这位新贵的根基，到底扎得有多深。

梨香院里，薛姨妈却是越来越坐不住了。

自那日将厚厚一叠银票交到兄长手中，己过去大半个月。内务府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有回话，没有凭证，甚至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

她几次三番打发婆子去尚书府打听，回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舅老爷正忙着部里大事，请太太再耐心等等。”“事情正在办，急不得，内务府衙门多，规矩大。”“有了信儿，一准儿告诉太太。”

开始几日，她还能用“兄长新官上任，千头万绪”来安慰自己。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那点不安就像滴在宣纸上的墨，越洇越大，最后糊成一团，黑沉沉地压在胸口。

这日晌午，她终于忍不住了，叫宝钗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母女俩乘了轿子，又往兵部尚书府去。

王子腾倒是在家，在书房见的她们。见了面，依旧热情，让座，吩咐上好的龙井。“妹妹怎么又亲自跑一趟？有事让下人传个话便是。”他笑得自然，仿佛那五万两银子只是寻常人情往来。

薛姨妈勉强挤出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兄长事务繁忙，本不该总来叨扰。只是……内务府那件事，不知……可有什么准信了？家里如今，全指着这个周转……”

王子腾脸上的笑容不变，端起青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妹妹放心，我记着呢。早就托了人，该打点的关节也都打点到了。”他啜了口茶，放下盖碗，手指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只是内务府那地方，你也知道，六库七司，程序繁琐，规矩一层摞一层，各衙门之间也要协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妥的。”

他顿了顿，身子往后靠了靠，叹了口气：“况且，最近朝中事多。边疆不稳，陛下关注边务，兵部上下都绷着弦，我这边也是千头万绪，得分出精力来应付。你再耐心等等，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告诉你。”

话还是那些话，漂亮，周全，熨帖得像刚浆洗过的衣裳。可薛姨妈听着，只觉得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她心里发急，喉咙发干，却不敢再催，只得干笑着应道：“是，是，兄长辛苦，我们……我们等着便是。”

从尚书府出来，上了轿，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像融化的蜡一样垮下来。她抓着宝钗的手，指尖冰凉，微微发抖。“宝钗，你舅舅他……他是不是……”

宝钗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同样没什么温度，声音却还稳着，像结了冰的湖面：“母亲别乱想。舅舅既然说了在办，总会办的。”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街景，店铺幌子、行人面孔，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黄。“或许，只是比我们想的……要难一些。”

她心里比母亲更清楚。舅舅那番话，听着有理，实则句句推诿。若真有心要办，以他兵部尚书的身份，纵使内务府再是阎王殿，这大半个月，也该有些实质性的进展，或是遇到什么难处，总该有个说法。

可什么都没有。静悄悄的。

要么，是舅舅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那五万两，不过是填补了他新官上任的窟窿；要么，就是内务府那边，压根不买他这个靠清欠上位的“酷吏”的账，银子撒出去，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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