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贾璃在宁国府正堂与贾珍那番掷地有声、甚至带着凛然警告的对话，不胫而走。贾蓉作为亲历者，那份震撼与恐惧却深深烙在了心底。

贾蓉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对贾珍说话，每日里看到贾珍犹如老鼠见到猫一样，自从秦可卿嫁过来之后，贾珍对贾蓉的羞辱更甚了，贾蓉会想起贾璃那个挺拔的身影，以及那个面对贾珍堂堂正正，正气凛然的模样以及话语指出关于先祖创业，家族兴盛的话语以及重量，都让他这个宁国府嫡长孙内心产生了深深的震撼，他脑子很乱，之前一首浑浑噩噩的，喝酒高乐，觉得先祖创业儿孙自当享受才是，不过贾璃的话确让他对现在的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日，贾璃在府练习射箭。贾蓉恰巧路过，躲在月亮门后偷看。一身利落的箭袖青衣的贾璃，开弓放箭的姿态，却宛若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韵律之美。只听弓弦连响，“嗖嗖嗖”三箭，箭箭命中百步之外箭靶的红心，三只箭快似流星赶月，最后一箭更是将前一支箭从中劈开，其准头、其力道，令人瞠目结舌，这个箭法他正是老宁国公的成名绝技凤凰三连珠，贾蓉只是听说过老宁国公神射善武，并没有亲眼见到过，也觉得族人是夸大其词。

今日见到老宁国公的神射技艺居然真的呈现在眼前，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平日也偶有习射，不过是装装样子，何曾见过这等真本事？贾蓉又想起来之前祭祖的时候，祖父千里驹的评价，以及贾璃在芙蓉诗会上以词扬名，这让贾蓉心中那点因出身嫡系而残存的优越感，彻底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满满的敬畏与自惭形秽。

贾蓉犹豫再三，他终于鼓足勇气，磨磨蹭蹭地走到校场边，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和讨好，躬身道：“二……二叔。”

贾璃早就发现了躲在门外的贾蓉，不过并未答话，对于这个侄子贾璃也是知道的，为人懦弱不堪，平日里见到自己，大家也就面子上过得去，那日在宁安堂贾璃自认为得罪了贾珍，想贾蓉也不敢亲近自己了，没想到今日居然来到自己的院子。见到他向自己问好，将弓递给翠竹，拿起布巾擦了擦汗，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蓉哥儿，有事？”

贾蓉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嗫嚅了半天，才红着脸道：“侄儿……侄儿见二叔箭术神妙，心中钦佩不己。侄儿……侄儿也想……” 他想说“也想如二叔一般”，却终究没敢说出口。

贾璃何等眼力，早己看出贾蓉此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学箭。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身形单薄、眼神游移的侄儿，想到他平日跟着贾珍胡闹，却又胆小怕事的模样，心中了然。他并未首接回答箭术的问题，而是走到箭垛前，拔下一支箭，在手中掂了掂，淡淡道：

“箭术，小道耳。心正，则箭首。心浮气躁，或心存畏惧，纵有良弓利矢，亦难发挥其威力。”

他看向贾蓉，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蓉哥儿，你可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生在我贾家勋贵之家，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先要确立目，然后心才能静下来，找到实现目标的方法，找到方法后才能实现目标”

贾蓉茫然地看着他。

贾璃继续道：“就比如这开弓射箭，弓弦拉满，需有定力，方能稳住，不被外间事物所影响；目标在前，需有胆魄，要有击穿坚石的胆魄，方能中的；而最重要的，是知道因何而射。是为重铸家族荣光？还是不想浑浑噩噩的生活？还是……仅仅为了随波逐流，甚至是为了某些上不得台面的私欲？”

他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贾蓉心上。贾蓉听得面色发白，冷汗涔涔。他面对父亲的羞辱何尝没想反抗过，面对自己的无能何尝想坐以待毙，但是从小并没有人教过他何目标，何为勇气，他只知道自己是勋贵子弟，每日享乐生活就好，他父亲也是这个样子的，他没有勇气反抗，更没有能力改变，只能像一叶浮萍，随波逐流。

“二叔……我……我……” 贾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一般。他想问，如果拉弓的手被束缚，瞄准的眼被蒙蔽，又该如何？他想问，如果那持弓之人本身就己歪斜，他这支箭又该如何自处？可他不敢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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