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神京城自年前便开始筹备的灯会，在这一日达到了顶峰。夜幕初降，千家万户门前檐下己然挑起了各式花灯，长街之上更是灯山灯海，蜿蜒如星河落地。鳌山灯楼高耸，百戏杂陈，金吾不禁，玉漏无催，士女喧阗，笙歌鼎沸，端的是太平年景，盛世欢颜。

然而，这满城的火树银花、喧腾喜乐之下，却有两处府邸，沉浸在与市井喧嚣截然不同的氛围之中。

忠武伯府，望北楼。

此楼本就高耸，今夜更是灯火通明。楼内并未大摆宴席，却在三楼的敞轩内设了精致家宴。临窗的长案上错落摆放着各色时新果品、精巧点心，以及温好的金华酒和酸甜可口的果子露。地龙烧得暖融，角落里鎏金大熏笼里炭火正旺，暖香弥漫。

贾璃今日难得未着戎装或官服，只穿了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简素玉带，发以玉冠束起，少了平日的肃杀威严，多了几分清贵闲适。他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斗彩莲纹酒盅，目光温和地落在屋内众人身上。

黛玉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绣墩上，身着浅碧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月白绫子坎肩，发间簪着那支点翠蝴蝶簪并两朵新巧的宫制绢花，清丽绝伦，气度娴雅。

她正与坐在对面的迎春低声说着什么，迎春今日穿了件杏子红绫袄，比往日多了几分鲜亮，偶尔抿唇浅笑。

惜春挨着迎春坐着，仍是素净打扮，藕荷色素绒绣梅花小袄，安静地听着姐姐们说话，。她如今己被册封永嘉郡主，虽年岁尚小，举止间己隐隐有了宗室贵女的端庄气度。

史湘云是昨日被接来府里小住的，本来湘云是要被贾母接到荣国府的，贾璃给史鼐传消息，于是史鼐就让湘云来忠武伯府了。本来元宵节，湘云应该在保龄侯府团聚的，贾璃就是防着史鼐挡不住贾母的催促，所以提前把湘云接到忠武伯府，史鼐也乐见其成。

此刻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外头灯市的见闻，她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里头是鹅黄色袄裙，苹果脸儿冻得红扑扑的，眉眼弯弯，笑声清脆，为室内增添了无限活泼生气。她拉着黛玉的手：“林姐姐，你真该出去瞧瞧，那鳌山上的灯，竟扎出了整本《西游记》的故事，孙猴子还会眨眼睛呢！”

黛玉抿唇一笑：“外头人多，闹得慌。咱们在这里，既看得见远处灯火，又清净，岂不更好？”

尤氏、秦可卿和尤三姐也在座。尤氏如今是宁国府名义上的女主人，穿着沉稳的宝蓝色织金缎袄，面带得体的微笑，照顾着席面。

秦可卿一袭海棠红妆花缎子袄，容色明媚，与尤三姐低声说笑。尤三姐仍是爽利打扮，银红色箭袖，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窗边那位伯爷的身影，又迅速收回，耳根微热。

晴雯、平儿、袭人、翠竹西大丫鬟，并紫鹃、香菱、雪雁、茜雪、司棋、入画等，也都另设了小几在稍远处，一同饮宴说笑。

晴雯正和翠竹争论哪种元宵馅儿最好吃，袭人安静地替众人布菜斟酒，平儿则眼观六路，留意着各处需求。紫鹃虽坐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黛玉和贾璃那边，见二人只是正常说话，距离也恰当，才略略放心。

楼外，府中仆役也得了恩典，在园中开阔处摆了席面，燃起篝火，各自取乐。更远处，的沁芳园，也零星挂起了各色花灯，映着未化的残雪，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而极目远眺，可见神京城璀璨的灯海，以及……西面荣国府方向，那一片异常明亮、甚至隐隐传来细乐之声的区域。

贾璃饮了一口酒，目光淡淡扫过西边。今日是蜀王妃贾元春归宁省亲之日。帖子几日前便送到了忠武伯府，言辞恳切，邀他过府一聚。

他寻了个“羽林卫今夜需加强巡防，以防灯会滋生事端”的由头，婉拒了。元春省亲，是荣国府的荣耀，也是皇家展示恩宠与实力的时刻，与他何干？他乐得在自己府中，与真正亲近之人，享受这片刻安宁。

“璃哥哥，”黛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那边……想必极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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