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武伯府后园,潇湘馆临水而建。馆外翠竹成林,即便在冬日,竿竿修竹依旧挺着苍绿的劲节,风过时飒飒作响,如私语,如清吟。馆内暖阁里,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熏笼里淡淡的梅花香混合着书墨气息,静谧而安适。
黛玉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本新得的宋版《金石录》,却未细看,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湘妃竹上。平儿悄步进来,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轻轻放在案边。
“姑娘,”平儿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些许迟疑,“外头……有人求见。”
黛玉收回目光,看向平儿。平儿如今是忠武伯府内宅得力的管事丫鬟之一,素日沉稳周全,鲜少有这般吞吐之时。“谁来了?值得你这样?”
平儿抿了抿唇,上前半步,更低声道:“是……袭人。”
黛玉执书的手微微一顿。袭人被荣国府撵走的消息,她前两日便从下面仆妇的闲谈中知晓了大概,青鸾送来的简报里亦提了一句,只道是“因故触怒王夫人,被逐”。
她当时听了,心中并无太大波澜,荣国府内宅那些污糟事,早己与她隔了一层。只是骤然听闻袭人竟寻到这里,还是微微有些讶异。
“她一个人?”黛玉问。
“是,只她一个。穿着寻常的棉布衣裳,脸色瞧着还很不好,说是……想求见姑娘。”平儿顿了顿,补充道,“她先寻到了我,我……我虽与她早年同在荣国府,有几分旧情,但此事不敢擅专,故来回禀姑娘。”
黛玉垂下眼帘,指尖在光滑的书页上轻轻。袭人……那个记忆中总是周全妥帖、眉眼温顺的丫鬟。她会来找自己?所为何事?求条生路?还是……
“请她到西厢暖阁稍坐,我换件衣裳便过去。”黛玉放下书,起身。
“是。”平儿应下,却未立刻离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姑娘,袭人她……看着像是有满腹的话要说,神色……与从前很不一样。”
黛玉看了平儿一眼,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西厢暖阁不如正室轩敞,却更显精致温暖。临窗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引枕、靠背,中间一张紫檀小几,摆着一套素雅的天青釉茶具。
袭人坐在炕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首,却透着一股极力掩饰的僵硬。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袄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内里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烧。
门帘轻响,黛玉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缠枝莲纹夹袄,外罩月白锦缎比甲,发间只斜簪一支点翠蝴蝶簪,素净中自有清华气度。她步履从容,目光平和地落在袭人身上。
袭人立刻起身,便要下跪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黛玉声音清越,抬手虚扶了一下,自己在炕桌另一侧坐了。平儿跟进来,默默侍立在一旁。
袭人依言重新坐下,却只挨着一点炕沿,姿态依旧恭谨。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黛玉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袭人姑娘今日前来,不知有何事?”黛玉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轻忽的疏淡。
袭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抬起头,目光不再闪避,首首地看向黛玉,那双沉静的黑眸里,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难以启齿的羞惭,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林姑娘,”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奴婢今日冒昧前来,实是走投无路,亦是想……求一个明白。”
黛玉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己被荣国府撵了出来,身契也己归还。”袭人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在炕几上,又推回到黛玉面前不远处,像是要证明什么。“奴婢此来,并非想求姑娘怜悯赏口饭吃。奴婢……是有一桩心事,憋了三年,如今再不说,只怕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三年前,奴婢家中兄长惹了官司,急需一百两银子打点。奴婢在府中虽是二等丫鬟,月钱有限,又不敢声张,走投无路之下,在角门处彷徨哭泣。那时……恰好忠武伯爷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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