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的丧事在贾蔷的主持下，草草而迅速地了结。一口薄棺，几卷经幡，寥寥数名亲旧送葬，便将这位一生谨慎、最终却因儿子荒唐而含恨离世的老学究，埋入了城外。秦家的门楣，随着秦业的入土，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那空荡荡、弥漫着悲戚与衰败气息的宅院。

秦钟被强押着，浑浑噩噩地完成了守灵、摔盆、送葬等仪式。他本就心虚胆怯，又惊惧交加，加之连日来逃遁、被抓、丧父的连番打击，那原本就羸弱不堪的身子骨，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细竹，彻底垮了下来。

回到空空如也、只剩下灵位和满室凄清的秦家旧宅，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发起高热来。

智能儿并未被立刻送回水月庵。贾璃虽未深究她与秦钟的私情，却也命人将她暂时拘在秦府一间厢房内，一是防止她走漏消息，二也是存了将来或许有用之心。

此刻见秦钟病倒，智能儿终究是少年心性，又对秦钟存了几分真情，苦苦哀求看守的婆子，让她去照料。看守婆子得了贾蔷的默许，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智能儿便日夜守在秦钟病榻前。端汤喂药，擦拭冷汗，低声诵经祈祷。秦钟时而昏睡，时而惊醒，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父亲”、“姐姐”，或是惊恐地梦呓“别打我”、“我错了”。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只有出气多进气少。

偶尔清醒片刻，他看着身边垂泪的智能儿，眼中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愧疚，有依恋，更多的却是对自身命运的绝望与恐惧。他抓着智能儿冰凉的小手，气若游丝：“智能儿……我……我怕是不行了……是我害死了父亲……我……我对不起姐姐……”

智能儿只是哭，拼命摇头：“不会的，秦公子，你会好的，佛祖会保佑你的……”

然而，佛祖似乎并未听到这小小尼姑的祈祷。秦钟的病一日重过一日，汤药石罔效。那口气，如同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终究在一个秋雨淅沥的深夜，彻底熄灭了。

死前，他瞪大眼睛，望着虚空，不知是看到了前来接引的亡父，还是恐惧那未知的幽冥，最终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充满不甘与悔恨的叹息，便再无声息。

智能儿握着他渐渐冰冷僵硬的手，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放声，只能将脸埋在被褥中，压抑地呜咽。这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带给她短暂欢愉与无尽惊惧的少年，就这样匆匆走完了他荒唐而短暂的一生。

消息传到宁国府时，秦可卿正在自己屋里，对着一盏孤灯，默默垂泪思念养父。听闻弟弟秦钟也随父亲去了，她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胸口一阵剧痛闷堵，喉头腥甜，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大奶奶！大奶奶！”瑞珠、宝珠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又急唤人去请大夫，禀报尤氏。

尤氏闻讯赶来，见秦可卿面如金纸，唇边带血，昏迷不醒，也是吓了一跳。她虽与秦可卿不算亲近，但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儿媳，她也不敢怠慢。派人赶紧去忠武伯府告知黛玉。

黛玉正在查看青鸾送来的一些关于水月庵的初步报告（尚无特别发现），闻听秦可卿吐血昏迷，也是眉头紧蹙。她放下手中文书，立刻带着紫鹃和两个懂些医理的嬷嬷赶到宁国府。

嬷嬷诊过脉，说是“悲恸过度，五内郁结，心脉受损”，开了安神定志、疏肝解郁的方子，又施了针，秦可卿才幽幽转醒。只是醒来后，眼神空洞，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仿佛神魂都己随着父亲和弟弟去了，只剩下一具精美的躯壳。

黛玉见状，心中也是叹息。她虽与秦可卿无甚交情，但同为女子，又深知她身世飘零（贾璃己将那惊天秘密告知黛玉），如今接连失去仅有的亲人，其痛可知。她温言劝慰了几句，秦可卿却只是默默流泪，毫无反应。

尤氏看着也发愁，这病恹恹的样子，若是……岂不是又要给府里添麻烦？她看向黛玉，眼带询问。

黛玉沉吟片刻，对尤氏道：“大嫂子，蓉哥儿媳妇这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她父亲和弟弟的后事虽了，但秦家想必还有些遗物需要整理。

不若我们派人去秦府，将秦老和秦钟的遗物、以及秦家的家产田契等，都清理出来，交给蓉哥儿媳妇。一来让她知道娘家并非什么都没留下，二来有些旧物，或许能给她些念想和支撑。府里再拨两个细心妥帖的嬷嬷过来，专司照料她的汤药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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