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渐息,尘埃初定。当神京城墙上的血迹被秋雨冲刷得只余淡淡痕迹,当街市重新响起不算热闹却己恢复生机的叫卖声,当龙首宫与大明宫之间那无形的对峙被一层薄薄的、名为“封赏”的帷幕暂时遮掩,一场论功行赏、实则暗藏刀光剑影的大戏,便在帝国的最高殿堂缓缓拉开序幕。
大朝前一日,黄昏时分,贾璃奉诏至皇后所居的凤仪宫觐见。
凤仪宫内殿,不似大明宫的庄严肃穆,亦不似龙首宫的深沉古旧,布置得雍容华贵而不失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百合香。皇帝刘檀褪去了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神色间带着难得的轻松。皇后则坐在另一侧,身着海棠红宫装,容颜端庄,眉目温和,正亲手将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放到皇帝手边。永宁郡主俏丽的站在皇后身边。
见贾璃进来行礼,皇帝含笑抬手:“起来吧,不必多礼。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贾璃谢恩坐下,姿态恭敬,却无拘谨。
“此番京城平叛,山西定乱,你居功至伟。”皇帝开门见山,语气真诚,“若非你提前警觉,秘密返京,又以雷霆手段击溃水溶、柳芳两路叛军,社稷危矣。朕心甚慰,亦思厚赏。明日大朝,朕欲加封你为忠武侯,增食邑,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你以为如何?”
忠武侯!世袭罔替!这是何等的殊荣!大汉开国以来,非有擎天保驾、开疆拓土之功,难封侯爵,更遑论世袭罔替的铁券丹书。皇帝此举,恩宠可谓极隆。
然而,贾璃却并未露出惊喜之色。他起身,再次郑重下拜,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以为,此封不妥。”
皇帝眉梢微挑:“哦?有何不妥?你之功绩,满朝文武有目共睹,何人敢有异议?”
“非是功绩不足,而是臣受之有愧。”贾璃抬起头,目光清澈,首视君颜,“臣本宁国府一庶子,微末之躯,蒙陛下不弃,简拔于行伍,授以兵权,委以重任。陛下对臣,既有知遇之恩,更在宫中亲自教导兵法政务,耳提面命,犹如君父。
臣之一切,皆陛下所赐。再则羽林卫本就是陛下亲卫,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乃臣子本分,何敢以此邀功,受此超拔之赏?且臣年轻资浅,骤登高位,恐非福事,亦非朝廷之福。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不仅表明了自己绝无居功自傲之心,更将皇帝的“君父”之喻高高捧起,彰显了绝对的忠诚与谦逊。同时,也隐晦地点出,过高的封赏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嫉妒与猜忌,对他自己和对皇帝,都非好事。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确实有意重赏贾璃,但内心也并非完全没有顾虑。贾璃如此懂事,主动推辞,反而让他更加安心,也更高看这个年轻人一眼。
皇后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温婉一笑,柔声开口道:“陛下,贾卿忠心体国,谦冲自牧,实乃国家栋梁。他既如此说,强封反而不美。不过,平叛大功,不能不赏,否则何以激励将士,昭示天下?”
她顿了顿,似在思索,随即道:“臣妾倒有一愚见。贾卿之父贾敬先生,学问渊博,见识高远,虽身处方外,然此番府中遇袭,能安然无恙,亦显治家有方。
不若加封贾敬先生一个荣衔,以示陛下敬老尊贤、恩泽家族之意。另外,贾卿似乎还有一位妹妹,待字闺中?可册为县主,享食邑,以为荣耀。如此,既全了贾卿谦逊之心,又彰显了陛下恩德,更可安贾卿后方,使其能更无后顾之忧地为国效力。”
皇后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加封贾敬,是给贾璃家族荣耀,却又不会首接提升贾璃本人的权势,避免树大招风。
册封其妹为县主,更是恩及女眷,体现皇家关怀,同时……也未尝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笼络与绑定。最关键的是,贾璃无法再推辞——推辞自己的封赏是谦逊,若连父妹的恩赏都推掉,那便是矫情甚至不孝了。
皇帝闻言,眼睛一亮,看向贾璃:“皇后所言甚善!贾璃,你父淡泊,然朝廷礼制不可废。加封贾敬为荣禄大夫(正一品散官,荣誉性职衔),赐诰命。你妹妹……是叫惜春吧?册为永嘉县主,享县主俸禄仪仗。至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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