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酉时刚过，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浓稠如墨汁泼洒。然而神京城中，却无半分暗夜的沉寂，反而被千万点灯火唤醒，恍如星河倒泻人间。

各府门前高悬的朱红灯笼连成一片暖红色的光河，街上偶有顽童提着琉璃小灯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闹和点点摇曳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松枝柏叶焚烧的清新气息、年夜饭厚重的油脂香气，以及若有若无的、从深宅内院飘出的酒肉与胭脂水粉混合的暖腻味道。

宁国府正堂“宁安堂”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灯火通明，却无寻常勋贵府邸守岁时惯有的喧嚣戏乐。堂内设了一大一小两张紫檀圆桌，大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年菜，俱是厨房精心烹制，热气腾腾，香气西溢。小桌上则是一些精巧的茶果点心，并几样温着的甜羹。

贾敬今日罕见地脱下了那身似乎长在身上的玄真观道袍，换了一身深青色暗纹云缎首裰，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整整齐齐束在头顶，虽仍面容清癯，神色疏淡，但眉宇间那股常年浸淫道经的孤高之气，到底被这人间烟火的暖意冲淡了些许。他端坐在大桌主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

贾璃坐在他左下首，今日只穿了件天青色家常锦袍，腰间束着寻常绦带，敛去了军中杀伐之气，显得英朗而闲适。他正侧首与身旁的黛玉低声说着什么，黛玉闻言，唇角微弯，轻轻点头，莹白的脸颊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柔润的光泽。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绣折枝玉兰锦袄，配着月白绣梅花百褶裙，发间簪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并几朵小巧的绒花，既不失年节喜气，又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顾盼神飞。

惜春挨着黛玉坐着，小姑娘过了年又长了一岁，身量抽高了些，穿着一身鹅黄绣草绿色如意云纹的小袄，梳着双丫髻，戴着珍珠发箍，添了几分活泼。

只是她此刻正小口抿着一盏杏仁茶，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各样菜式，偶尔抬眼看看上首的父亲，又看看哥哥和林姐姐，眼底露出喜悦之色。

迎春坐在惜春另一边，穿着藕荷色遍地锦袄儿，神色温婉，略有些拘谨。此刻坐在这里，己经习惯了伯爵府的生活，比起在荣国府时动辄得咎、无人问津的处境，更是天上地下。

她悄悄抬眼，见贾璃正含笑给黛玉布菜，夹了一块剔除了刺的糟溜鱼片，黛玉微红着脸轻声道谢，两人之间流转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亲昵。迎春心中微涩，旋即又是一片温柔可亲的笑容——或许，这才是“家”该有的模样。

尤氏带着秦可卿坐在下首相陪。尤氏今日打扮得格外端庄，穿着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笑容满面，周旋照应着席面，尽显长嫂风范。

秦可卿穿着一身淡紫绣折枝辛夷花的长袄，容颜依旧娇媚，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苍白，偶尔抬眼看向上首的贾璃与黛玉，眼神复杂难明，很快又垂下眼帘，安静得如同一个影子。

贾敬率先举杯，杯中只是清茶，他环视一周，声音平和：“旧岁将除，新年即至。愿来年，家宅安宁，各得其所。”这话说得简单，却仿佛别有深意。

众人忙举杯相应。贾璃亦举杯，朗声道：“父亲说的是。愿新年，万事顺遂，心想事成。”他目光掠过黛玉，眼中笑意加深。黛玉似有所觉，睫毛轻颤，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却微微红了。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远远近近传来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连绵不绝，更添年节热闹。

惜春有些坐不住了，她到底年纪小，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小声问：“林姐姐，哥哥说晚上有新奇玩意儿看，是什么呀？”

黛玉抿嘴一笑，看向贾璃。贾璃放下筷子，对贾敬道：“父亲，时辰差不多了。儿子准备了点小玩意，给大家助助兴，也去去旧年的晦气。”

贾敬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你既有心，便去安排吧。只是注意安全，莫要惊扰太过。”

“儿子省得。”贾璃起身，对黛玉几人笑道：“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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