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与紧绷。龙椅上，皇帝面沉如水；珠帘后，太上皇的身影依稀可见。

议政开始，礼部尚书吴仁礼便出列，捧着玉笏，声音抑扬顿挫，又开始老调重弹：“陛下！昨日西苑切磋，虽有波折，然正显我天朝包容大度。女真远来归化，其心可嘉。和亲之议，上合古礼，下安黎庶，实乃目下安抚边陲、彰显仁德之不二良策。臣恳请陛下，早定和亲人选，以成佳话，永固北疆……”

他话音未落，武将班列中，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冷笑骤然响起，打断了吴仁礼滔滔不绝的“仁德”论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璃一步跨出班列，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剑，目光如电，扫过所有朝臣，最后落在吴仁礼等一班主和文官身上。他今日未着伯爵常服，而是穿着那身凤翅银麟铠，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与锋芒，却让整个文官队列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吴尚书！”贾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好一个‘上合古礼，下安黎庶’！好一个‘不二良策’！贾某是个粗人，读的书没诸位大人多，但也知道，这‘礼’是待人以诚、自尊自强的礼，不是卑躬屈膝、卖女求安的礼！

这‘安黎庶’，是持干戈以卫社稷，让百姓不受刀兵之灾，不是把自家的女儿姐妹送去蛮荒之地，换那朝不保夕的所谓‘太平’！”

他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满朝文武耳中嗡嗡作响。吴仁礼脸色一白，指着贾璃：“贾璃！你……你大胆！你个粗鄙武夫，竟敢在朝堂之上，污蔑国策，诋毁大臣！”

“污蔑？诋毁？”贾璃嗤笑一声，转向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随即挺首腰背，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陛下！臣今日冒死进言，非为逞口舌之快，实为我大汉千秋基业，为我天朝亿万子民之尊严！”

他猛地转身，戟指文官方向，目光灼灼如焰：“尔等听真！我大汉立国百载，太祖太宗披荆斩棘，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靠的是什么？是赫赫武功，是凛凛风骨！是无数将士浴血沙场，马革裹尸！这才换来我汉家山河，万民安泰！”

他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激荡着大殿的梁柱：“我问这满朝衮衮诸公——”他目光再次扫向文官队列，尤其是孔尚语、吴仁礼等人，“我大汉的尊严，我汉家儿郎的血性，何时竟沦落到要靠嫁女儿、送女人来维系了？！”

这话太过尖锐，太过首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主和派文官们竭力维持的“体面”之下。许多文官面色涨红，低头不敢对视。孔尚语气得胡子乱颤，手指着贾璃，哆哆嗦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贾璃却步步紧逼，他踏上一步，声音里充满了痛心与愤怒：“看看！看看你们！读圣贤书，学孔孟道，口口声声仁义道德，江山社稷！可敌人把刀架到脖子上了，想的不是如何铸就更利的刀，练就更强的兵，而是急吼吼地要把自家的女儿推出去。

美其名曰‘和亲’、‘羁縻’！这是什么？这是懦弱！是绥靖！是拿女子的血泪，去填补你们怯战的私心，去粉饰你们无能的事实！”

“贾璃！你……你血口喷人！”孔尚语终于喘过气来，厉声喝道，“和亲乃古之成法，前汉有昭君，唐有文成，皆传为美谈！此乃大智慧，大胸襟！岂是你一介武夫所能妄议！”

“古之成法？”贾璃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孔尚语，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孔阁老！你只记得昭君出塞的‘美谈’，可曾记得她‘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的悲苦？你只记得文成公主的‘胸襟’，可曾记得松赞干布死后，吐蕃与大唐兵戎相见、血流成河的惨烈？和亲若真能永保太平，为何汉唐之后，边疆烽火从未真正熄灭？！”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抬起手，“啪”地一声，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大殿内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连皇帝和帘后的太上皇都面露愕然。

贾璃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诧、羞愧或愤怒的文官，声音嘶哑却更显铿锵：“这一巴掌，打我自己！打我身为大汉武将，昨日竟让我朝将士，在自家校场，受此奇耻大辱！是我等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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