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氏宗祠,庄严肃穆。高大的殿宇内,香烟缭绕,烛火长明,宁荣二公及历代先祖的牌位层层叠叠,在幽暗的光线下静默俯视。这里,本应是家族凝聚、追思先德、砥砺后人的圣地,此刻,却成了惩戒不肖子孙的刑场。
以贾宝玉为首,贾环、贾兰,连同几个方才在学堂里跟着起哄的贾家旁支子弟,共计七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祠堂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宝玉脸色苍白,额上渗出冷汗,他从未觉得祠堂如此阴森可怖,那些先祖的牌位仿佛都化作了严厉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
贾璃负手立在香案前,背对着他们,仰望着最高处的“始祖贾演宁国公”、“始祖贾源荣国公”灵位。贾芸和数名身着戎装、面容冷峻的羽林卫亲兵侍立两侧。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跪在这里吗?”贾璃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跪着的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贾环瑟缩着身子,宝玉嘴唇翕动,想说“是薛蟠先动的手”,但在这样肃杀的气氛下,竟发不出声。
“说话!”贾璃骤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都哑巴了吗?在学堂里打架起哄的本事哪里去了?”
宝玉被这目光一刺,浑身一抖,嗫嚅道:“是……是薛大哥哥先拿砚台砸人……”
“然后呢?”贾璃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看着?看着贾环,你的弟弟,被外人揪着打?看着金荣、玉爱这些外人打自家兄弟?”
宝玉语塞,脸涨得通红。贾环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贾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惶恐淹没。
“还有你们!”贾璃指向其余的贾家子弟,“身上流着贾家的血,吃着贾家的饭,却在学堂里巴结外姓,欺凌本家!宁荣二公在天之灵看着你们,你们羞也不羞?!”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祠堂内先祖的威灵仿佛被他的话引动,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贾兰。”贾璃忽然点名。
角落里,一个约莫七八岁、衣着朴素、一首安静站着的小男孩应声出列,正是贾珠的遗腹子,李纨之子贾兰。他年纪尚小,且一首专心读书,未曾参与斗殴,故未被罚跪。此刻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清澈中带着紧张。
“兰哥儿,你说,他们错在何处?”贾璃语气稍缓。
贾兰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堂叔堂兄们,又看了看威严的族叔,鼓起勇气,声音清晰却不大:“回璃二叔,他们……扰乱学堂,不尊师长,不友爱同窗,有辱……有辱斯文,更损贾家声名。”
“说得好。”贾璃颔首,“扰乱学堂,不尊师长是错。”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锐利如刀,扫向地上众人,“你们最大的错,是眼睁睁看着同族兄弟被外人欺凌,非但不加劝阻,反而或袖手旁观,或助纣为虐!”
他猛地指向祠堂上方:“抬头!都给我抬头,看着!看看宁国公、荣国公!看看这满堂的列祖列宗!想想他们当年是如何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挣下这份家业,创下这份荣耀!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子孙后代安享富贵,更是为了让贾氏一族,能够团结一心,互相扶持,在这世上屹立不倒!”
他的声音激越起来,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怒:“可你们呢?为了些许口角,为了巴结一个外姓的纨绔,就能对自家兄弟拳脚相向,就能冷眼旁观同族受辱!骨肉相残,亲者痛仇者快!
今日在学堂里你们可以看着贾环被打,他日若贾家有事,你们是不是也要看着同族倾覆,甚至落井下石?!这般心性,这般作为,如何对得起先祖披荆斩棘?如何配姓这个‘贾’字?!”
字字诛心,句句如锤。宝玉听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贾环更是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恐惧,还是因为贾璃那番“同族兄弟”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委屈。其他贾氏子弟早己在地,磕头如捣蒜:“族长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怕了?”贾璃冷声道,“晚了!今日若不严惩,何以整肃家风,警醒后人?贾芸!”
“在!”
“按族规,不敬尊长、欺凌同族、败坏门风者,该当何罪?”
贾芸肃容答道:“回族长,当受杖责或鞭刑,视情节轻重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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